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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岳到家的时候,俞言正背对着他,站在厨房里。不知道还在做着什么,袅袅的白气在她面前蒸腾。秦岳看着俞言的背影,竟然真的有了那么点岁月静好的感觉。
秦岳拖鞋进屋,放下手中的公文包,自己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子上。他拿着鲜花进屋,看到满桌子的菜。他本想把鲜花放在桌子上,但是桌子上,满满的摆着俞言精心做出来的饭菜。秦岳看着这一桌子的菜,只觉得心虚。
俞言刚结婚的时候并不怎么会做饭,但是每次回家,她都会跟着自己妈妈学习那么一两道。有他爱吃的,也有秦浩爱吃的。然后周末俞言就会自己练着做给他们吃。不得不说,俞言很有天赋,每道菜做个一两次就很不错了。到了后来甚至还会在网上找菜谱自己学着做。
他妈妈对这个儿媳妇满意的不能在满意,当然也是因为俞言真的很好。秦岳自己都知道,俞言很好。对于他的父母,他的孩子,她做的都非常好。
秦岳打量着一桌子的菜,看的出来俞言是真的很高兴,有心想要跟自己和好。但是这一切都建立在误会上——俞言以为婴儿车是自己送的,这就是变相的在向她示好。秦岳当然不觉得大老爷们主动和媳妇儿示弱有什么不好,只是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骗婚的混蛋。
下午接了秘书的电话,秦岳也终于认真的考虑了一下他和俞言的事。总体上而言,俞言是个好女人,还妻子。即使作为一个年轻的继母,她也算是称职的。对于秦浩,有时候他其实明白,是自己的儿子太过于敏感。但是秦岳总是舍不得让他难过。这孩子命不好,投生到他家,做了他的儿子。
当初徐梦就不想生孩子,其实他也年轻,没什么想要当父亲的冲动。只是自己年纪逐渐大了,身边的朋友有的都生二胎了。父母催的越来越紧,于是他也就觉得,反正是早晚的事,不如就趁早生了吧,堵了父母的嘴,自己也算完成了任务。
后来他就和父母一起加入对徐梦的催生大军里。徐梦虽然很不愿意,但是到底担心年纪大了恢复更难,于是也就不情不愿的生下了秦浩。
可能是徐梦怀孕的时候并不开怀,孕期也不肯多吃。总是担心身材走形,所以孩子生下来并不大,才2.3KG。秦岳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孩子的时候,小小的孩子浑身都是紫红色的。因为妈妈使不上力气,差点就生不下来了。秦浩不但早产,而且一出生就进了营养箱。因为早产,孩子心肺发育的都不太好。
秦岳其实真的很抵触再要一个孩子。秦浩出生,一直到他终于长到3岁,这孩子才算是稳当下来。终于不再是咳嗽一声就吓得全家不敢动的样子了,可是那也依然不能和人家的孩子比。隔三差五的,一到换季时候,秦浩肯定逃不过要去医院的儿科报道。
那几年秦岳下班回家就直奔医院,人家都是老婆孩子热炕头。到了他这里,就变成了老婆孩子医院输液室。秦浩小病好了大病来,一年365天里,得有360天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。因为孩子身体身不好,他和徐梦的矛盾也越来越多。
别人家生孩子是为了维系感情,但是到了他们家,就变成了因为孩子闹起了离婚。秦浩这个样子,不仅是秦岳一个人压力大。父母那几年晚上都怕听到电话响,就怕听说孙子又住院了,需要两老去照看。
徐梦虽然一直嘴硬,但是终于当了妈妈,听到孩子打针抽血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的,她这个当妈妈的也跟着难受。秦浩身体不好,吃的不称心,一直长不大的样子,血管特别细好不好找。小时候找不到血管打针,脑袋上的头发一直就不敢留,因为只有头上的血管还能清楚一点。等到这几年,孩子硬实了一些,终于可以在手上打针了,那手背上就一直青青紫紫全是针眼。手背上还因为一直打针,竟然都有了针眼的疤痕了。
徐梦她真的是后悔了,她觉得要是自己当时没那么自私,也许孩子现在也和别人家的一样健康壮实。现在他也能疯跑疯闹,不用看着人家玩,自己羡慕。
这孩子越长大越懂事,还会哄妈妈开心了。打针的时候他也不看医生护士,就那么睁着大眼睛看你,徐梦心里难受的不行,脸上还得笑着。因为她儿子这么努力的忍着就是为了哄她开心。这都是什么事呢。
久而久之,徐梦自己受不了。她是个妈妈,她担心孩子,心疼孩子都正常。她最受不了就是看到这孩子,她就内疚的抬不起头。她没办法当做没事人一样宠着孩子笑。她觉得在这样下去,她就快要疯了。
“徐梦,你说的是人话吗?你因为这孩子懂事,你要抛弃他!”
“秦岳,我错了,你放过我吧,我真的受不了了。我是当妈的,我一看到浩浩难受,我真的恨不得自己替他疼,可是我不能。我真的受不了了,我真的怕我哪天受不了了自己就从这楼上跳下去了。”
后来秦岳和徐梦离婚,秦岳带着孩子住回了父母家。他一个大男人,自己有时候真的照顾不到秦浩。徐梦则离开老家去了北京,逢年过节的知道给孩子送礼物,但是从来不来看孩子。电话都不打一个。
刚开始秦浩还会小声的问奶奶妈妈去哪里了,但是后来就不问了。秦浩这孩子不仅敏感,还特别聪明。没用大人们明说,小小年纪他就知道自己没有妈妈了。
秦浩这孩子其实也是真的可怜。都是胎里养的不好,出生了奶没喝到就开始喝药了。徐梦不仅没有给秦浩一个强健的身体,就是连充沛的奶水都没有。秦浩一直喝奶粉,喝了奶粉又火气大,到现在这孩子都经常便秘。
秦浩小朋友不能玩不能闹,同龄的孩子都在上幼儿园了,他在儿科病房里过儿童节。他还这不能吃那不能吃。上学了都不能随便到小朋友家里玩,因为他过敏的东西实在太多。以前有小朋友过生日请他过去玩,不止秦浩高兴眼睛亮亮的。家里大人那几天都开心的好像过年一样。
等秦浩终于带着礼物到了小朋友家里,家里的老人和秦岳竟然开心的坐在一起叹气。他们终于觉得孩子有点孩子的样子。
“慢慢的,都能好起来的。”
秦岳的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突然就掉下了眼泪。秦岳爸爸搂过老板过来安慰,结果自己也跟着哭了起来。秦岳在一边看的心酸。一家人终于止住了眼泪,看着墙上的钟表算着时间,想什么时候去接秦浩回家。
“没事,他第一次出去玩,昨天我俩就说好了,要是他想留在那边住也行的。听说今天晚上人家会在庭院里放礼花,说是挺多小朋友都要住在哪里的。他也想看,我想着反正明天放假,他一个男孩子,多出去和小朋友们一起玩也挺好的。就答应他了,要是今天晚上在那边住,就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浩浩主动跟你说的啊,不是你逼着他去的吧。”
秦岳的妈妈也不太相信自己孙子会提出这样的要求,秦浩越来越内向。平时连下楼到小区楼下遛弯散步都不愿意,这次竟然主动要求外出过夜了?
“真的,他自己说的。不信等一会他要是来电话了,您自己听他说。”
“嗯,那一会电话要是响了,你让我来接,你别动,省得你背着我欺负我大孙子。”
“行,我不抢,您接!”
秦岳和自己妈妈坐在沙发一边看电视,一边等秦浩的电话。其实他也挺忐忑的,秦浩这是终于能让他安心了,终于像个正常孩子一样开始闹,开始跟自己他想要什么了。秦岳当了父亲这么久,终于感受了这种心酸的自豪。
电话刚响一声,秦岳的妈妈果然一把就抓起了电话。听到对面人家说是秦浩同学的家长老太太笑着看了秦岳一眼,课时紧接着老太太就变了脸色。
“哎,好的好的,谢谢您,我们马上就过去了。”
“怎么了妈?”
“团团快点的,浩浩被救护车接走了。”
说完这话,老太太就支持不住,委顿倒地了。秦岳这边一把捞起他妈,扶到沙发上躺好,一边赶紧叫了他爸爸给他妈妈喂速效救心丸。
老太太吃了要也要一起去医院,秦岳想着一起过去也好,要是他妈有什么事,直接就住院更方便了,没事的话,也直接做个检查再回来。秦岳突然就意识到自己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了。他的父母突然就老了,可他的孩子还这么年幼,羸弱。
那一天可以说是秦岳一生中最黑暗,最不想回忆的一天。他们赶到医院的时候,秦浩还在抢救,他和他年迈的父母一起坐在抢救室外冰冷的椅子上。他突然觉得自己获得窝囊。
后来全校的人都知道秦浩坚果过敏,他也再没收到过小朋友的邀请。秦岳为了哄秦浩开心,想和他商量着给他半个生日聚会,把班级里的小朋友都请过来。让秦浩回去问问他的朋友们都喜欢什么,但是秦浩拒绝了。秦浩一直不肯说为什么,秦岳为了哄儿子开心,见儿子不说,就自己到了学校想去找他们老是商量一下。结果秦岳看到了什么?
他的儿子自己坐在幼儿园的小花坛上,别的小朋友们一群一伙的,你追我赶。只有秦浩身边什么人都没有。秦岳掏心掏肝,舍不得自己儿子受一丁点的委屈,结果儿子在外面天天被人排挤。秦岳这个大男人,看着儿子小小的人,静静的坐在那里。秦岳觉得剖心剜肉可能也就是这样的疼了吧。
再后来就是秦岳领着秦浩到了自己老姨家,然后就遇到了俞言。
“言言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秦岳从后伸出双手抱着俞言的腰,脑袋放在她的肩膀上。秦岳其实不是个浪漫的人,但是此刻就这样靠在俞言身边,在她为自己准备的饭菜的蒸汽里,闭着眼睛,嗅着她身上独有的温暖的气息。秦岳觉得这样就很浪漫。
吃饭的时候,两人还是有些隔阂,谁都不看谁。是俞言先打破了沉默。
“秦岳,我知道你觉得年纪小,不够成熟,但是我和你结婚的时候,是经过认真考虑的。我不是一时冲动,更加没有别的心思,嫁给你,我就是准备一辈子和你做夫妻,好好过日子的。”
秦岳听见俞言如此说,我也放下了筷子看着她。看着秦岳终于肯正视自己,俞言有了更多的勇气往下说。
“我知道你不放心浩浩。我承认我确实还小,也没当过妈妈,有些事情可能考虑的不够周到,也不够细致。虽然对于浩浩,我真的很努力的在学习去做一个好的母亲,但是还是没有得到他的认可。我会继续学习的。”
俞言说道这里似乎也觉得有一些委屈,但是想到一家人以后的日子,俞言觉得她必须说明白。
“我很喜欢浩浩,也很心疼他。这是以前作为他的老师时,我的感受,现在成为了他的妈妈,我只觉得自己责任重大。这样一个无辜的孩子,他小小年纪已经经历了太多。我曾经希望用自己的努力让她快乐起来。但是现在却因为我,让他感到了背叛,这是对他新的伤害。”
“但是秦岳,请你相信我,我是爱他的。我没有自己的孩子,我不知道一个母亲是如何去爱她的孩子,可是我一样爱着浩浩的。我希望他能快乐,能健康长大。我对的他的要求只有这些。哪怕他依然不喜欢我,可是结婚之前,我们都是同意的,不要孩子,只全心全意的照顾浩浩。那些话,我都是真心的。从来没变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秦岳看着俞言微红的眼圈,终于绷不住了,伸出手去握着俞言放在桌面上的手。
“但是秦岳,我现在有了自己的孩子,他是一个生命。我做不到放弃他。曾经没有的时候,我不觉得有什么有遗憾的,但是现在这个不听话的孩子突然来找我了,他选择了让我来当他的妈妈,秦岳,你是他的爸爸。”
俞言反手抓紧秦岳的手,抬着头盯着秦岳的眼睛。
“秦岳,这几天你一直不肯和我好好的谈孩子的话题,其实你还是希望我放弃他的是不是。当时说出那些话,不过是哄着我不让我走。我都明白的,和你结婚这么长时间了,你的脾气我还是能猜到一些的。其实,这些天我也在呕气,我想着你不想要,我还不想要呢。等到哪天我偷偷的就去把手术做了,以后就是你求着我生,我也不生了。多幼稚是不是。”
俞言笑着去看秦岳,秦岳看见俞言不好意思的笑着,也跟着宽慰的笑着。
“可是秦岳,每当我这么想的时候,我其实心里很难过。人家都说母子连心,我每次这么想的时候,都在偷偷担心宝宝知道了我的想法,我怕他伤心。”
俞言把自己的手从秦岳的大手里抽出来,她端着的坐好看着秦岳。
“秦岳,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,我们一起照顾他长大。我会努力去做一个合格的母亲,我会好好照顾浩浩,也会让他体会到做哥哥的快乐。好吗秦岳。”
秦岳看着俞言,这个女孩子坚强的让人心疼。干嘛要说出这样卑微的话呢。
秦岳站起来,走到俞言面前,他拉起俞言把她抱在怀里。
“好,也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做一个好父亲,好丈夫。”
秦岳伸出手摸摸俞言的左脸颊,这里,被自己打了一巴掌。
“言言,原谅我好吗。我们不吵了,我们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嗯。”
俞言仰着头去看秦岳,笑着笑着就哭了。但是她真的很高兴,这一刻,俞言才真的感觉到一种深切的信赖和安稳。这是这个男人带给她的,类似于幸福的感觉。
那天之后,两人真正的重归于好。俞言开始认真养胎,秦岳也重新找回来准爸爸的紧迫感。
对此最开心的莫过于两家老人了,俞言的妈妈一直希望女儿能有个自己的亲生的孩子,到老了才是个倚仗,但是俞言总是说浩浩还小,浩浩很好,浩浩就是她的亲儿子一样的。
俞妈妈知道这种事情不能硬劝,搞不好还影响小两口的感情,婆家知道了也不好。如今俞言自己想开了,她也就放心了。
对比两家老人的开心,谁都没有在意浩浩的沉默,毕竟他平时就一直不声不响,看不出来喜怒的样子。
只有秦岳这个做爸爸的,他担心秦浩一直作为独生子女,以后没办法突然适应角色的转变,平时总是找到机会和他说就要当哥哥了,以后要学会赶紧长大,帮着爸爸和俞阿姨一起照顾弟弟妹妹。
以后他就不会孤单,会有兄弟或者姐妹,陪伴着他。
秦岳一直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,这是每一个即将生二胎的父母都会做的事情,为什么到了自己这里,就会变成一切不幸的导火索。